Nir Eyal 与 Julie Li《超越信念》——为什么你的信念是工具，而不是真理

我们大多数人都带着一些从未审视过的信念。我不是早起的人。我对数字不在行。像我这样的人不会做那种事。我现在开始已经太晚了。这些话听起来像事实，所以我们很少质疑它们，而它们却在悄悄决定我们会尝试什么、不会尝试什么。《超越信念》（Beyond Belief）认为，这些说法中有很多根本不是事实。它们是信念，而信念是工具。有些帮助我们。有些拖我们后腿。和任何工具一样，它们可以被审视、保留或放下。 Nir Eyal 最为人熟知的是2014年的《Hooked》，讲的是让人上瘾的产品是如何打造出来的，以及2019年的《Indistractable》，讲的是如何管理分心。《超越信念》是他与妻子、也是多年合作伙伴的 Julie Li 共同撰写的，由 Portfolio 于2026年3月10日出版，出版方称它一出版就登上了《纽约时报》畅销书榜。和他之前的书一样，它把心理学研究、实践练习和个人故事融合在一起。 在一个拥挤的领域里，Eyal 带来了什么新东西 关于心态、自信和换个角度看问题的书并不新鲜，所以显而易见的问题是：这本书贡献了什么？答案在于它的立场。大多数讲心态的书要你相信自己。Eyal 则要你像产品设计师对待原型那样对待信念：把它们当作有待检验的工作假设，有用就保留，没用就丢掉。这显然是《Hooked》背后的思路，只不过转向了内心。他不是去设计塑造用户行为的产品，而是请读者审视那些已经在塑造自己行为的信念。 这种思路也带来了本书最有意思的张力。如果信念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有用才被选择的，那么有用在哪里结束，自欺又从哪里开始？Eyal 的回答是，一个好的信念仍然必须符合证据。"我永远学不好这个"可以用你练习时实际发生的情况来检验。"我无所不能"则经不起现实的长久考验。这本书最精彩的时候，正是它把有用和真实这两个标准并列放在一起的时候。一个简单的理解方式是：准确的信念与证据相符，有用的信念帮助你行动，有害的信念则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限制你。值得保留的信念，是那些既准确又有用的信念。 全书围绕 Eyal 所说的信念的三种力量展开，它们像一条链条一样运作。注意力决定你注意到什么，预期决定你期待发生什么，能动性决定你是否采取行动。一个限制性的信念可能在其中任何一环把链条打断。 注意力：相信才会看见 信念就像过滤器。它们决定我们注意到什么、错过什么。Eyal 引用了心理学家 Richard Wiseman 关于运气的研究。在 Wiseman 最著名的实验之一中，参与者被要求数一份报纸里有多少张照片。报纸里印着一条很大的信息，告诉他们可以停止计数，因为一共有43张照片。自认为运气不好的人往往没有看到它，而自认为运气好的人更有可能发现它。Wiseman 的结论是，"运气"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一个人的注意力有多开放、多放松。 同样的过滤也影响人际关系。一旦我们认定某个同事自私、某个亲戚难相处，我们往往只会注意到证实这一点的证据。Eyal 建议把这些判断记录下来，刻意去寻找与之相反的证据，并问问自己这个信念是否真的有用。 书中最令人难忘的故事之一来自印度。比哈尔邦的一位劳工 Dashrath Manjhi，在妻子因为最近的城镇太远而没能及时得到救治之后，用了大约二十年的时间，靠手工工具在一座山丘上凿出了一条路。Eyal 用这个故事说明，关于什么是可能的信念，可以改变一个人愿意去尝试什么。 不过，这个故事值得仔细读。Manjhi 的决心非同寻常，但他之所以不得不徒手凿穿山丘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为他的村子修过一条路。他的故事说明了信念在结构性障碍面前能做到什么。它并没有说明结构性障碍其实只是信念。 预期：期待塑造体验 第二种力量关乎未来。我们期待发生什么，会改变我们如何体验实际发生的事情。Eyal 引用了关于安慰剂效应的研究，包括 Ted Kaptchuk 的工作，以及一些表明期待会影响我们对味道、疼痛和体力消耗的感受的研究。 他特别花了篇幅谈衰老。心理学家 Becca Levy 主持的一项2002年的研究追踪了660位老年人，发现对衰老持更积极看法的人，平均比看法较消极的人多活了大约七年半。这是一项观察性研究的发现。它显示的是一种关联，并不能证明积极思考会让任何人多活几年，而且对衰老持积极看法的人，也可能更活跃、更爱社交、更关注自己的健康。 Eyal 还专门写了一章谈祈祷。虽然他说自己从童年之后就没有祈祷过，但他采访了多个宗教传统的领袖，并认为无论一个人是否有信仰，祈祷和仪式都可以作为一种有结构的反思，让心安静下来、让优先事项更清晰。这是作者自己的解读，而不是已有定论的发现。关于祈祷和仪式的研究大多显示的是它们与较低压力之间的关联，而不是明确的因果关系，所以这一章更适合当作一个值得尝试的建议来读，而不是一种经过验证的技巧。 能动性：相信你的努力有意义 第三种力量是相信你所做的事情会带来改变。Eyal 引用了 Martin Seligman 和 Steven Maier 关于习得性无助的经典研究。该研究表明，反复经历无法掌控的情境，会让人放弃，即使后来已经有了逃脱的可能。Maier 和 Seligman 后来修正了他们最初的解释，得出结论认为，被动更接近于面对长期压力时的默认反应，而人们真正习得的是掌控感。实际的启示大体相同：能动性是可以培养的。 解药是用小而具体的方式建立能动感：专注于你能掌控的事，积累小的胜利，把挫折当作信息而不是判决。他最引人注目的例子是 David Fajgenbaum，一位被诊断出患有罕见且危及生命的 Castleman 病的医生。他后来研究起自己的病，并帮助找到了一种现有的药物，使自己的病情得到缓解。这是一个关于能动性的有力故事，但它同样是一个关于医学训练、科学研究和多年合作的故事。信念让他坚持下去。科学带来了改变。 标签与固定身份的危险 有一章讨论了我们给自己贴的标签如何变成限制。一个诊断、一个职位头衔，甚至一句批评，都可能固化成一种身份。Eyal 认为，标签作为描述是有用的，但当它们变成故事的全部时就有害了。他还提醒，单靠乐观可能会适得其反。他借鉴 Gabriele Oettingen 关于心理对比的研究，建议把一个积极的目标与对路上障碍的诚实审视结合起来。 实用工具 练习是本书最强的部分。书中鼓励读者记录下自己最强烈的判断，一次挑战一个；主动寻找与限制性信念相矛盾的证据；并用最快、最省钱的方式做一次测试，看看某个假设是否真的成立。比如，如果你认为自己"不是跑步的料"，测试并不是去报名马拉松，而是这周跑三次、每次十分钟，看看会发生什么。其他建议还包括用第三人称跟自己说话，以便与强烈的情绪反应拉开距离，以及把不适看作努力的信号，而不是该停下来的信号。 本书需要谨慎对待的地方 书中证据的强弱因处而异。安慰剂效应和习得性无助都已得到充分确认。一些流行的身心研究结论就没那么站得住脚了。比如，早期关于摆出"力量姿势"会改变激素水平的说法，在其他研究者重复实验时未能得到重现。书中承认了其中一些不确定性，但副标题里"突破性成果"的承诺，把期望抬得比研究所能一贯支撑的更高。 和许多建立在励志例子上的书一样，它也依赖成功故事。每有一个人克服了限制性信念，就有其他人发现改变信念并不够，因为障碍是真实存在的：金钱、健康、歧视、照顾家人的责任。读者不应该仅仅因为一种新心态没能解决一个实际问题，就断定是自己失败了。 而且，信念无法替代医疗。换个角度看待疼痛或疾病，并不能取代恰当的治疗，书中关于健康的故事，最好被理解为与医学并行的能动性的例子，而不是医学的替代品。 那么，它值得一读吗？ 值得，如果你怀疑自己的某些限制是自己强加的。《超越信念》真正的贡献并不是叫你更加相信什么，而是给你一套方法，用来检验哪些信念值得保留。它提出的信念的三种力量很容易记住，书中的练习也简单到可以马上用起来。 带着这本书本身所提倡的那种健康的怀疑去读它。有些限制在你的脑子里。另一些在你的处境里。这本书帮助你培养的技能，就是分辨两者的不同。 读它，去质疑你一直以来告诉自己的那些故事。然后用现实去检验它们，一次一个小实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