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The Courage to Be Disliked》——岸见一郎与古贺史健：放下对他人认可的执着，才能获得自由

如果过去并不能决定你是谁，会怎么样？如果那些看似源于童年的愤怒、焦虑或羞怯，其实是你此刻选择的反应，因为它们正在发挥某种作用呢？如果阻碍你获得幸福的最大障碍，恰恰是你渴望得到他人认可的心理需求呢？ 这些令人不安的问题，正是《The Courage to Be Disliked》的核心。这本书先是在日本成为畅销书，随后于2018年进入英语读者的视野。据其美国出版商称，该书在全球的销量已超过一千万册。作者之一岸见一郎是一位哲学家，长期研究并讲授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的思想；另一位作者古贺史健则是一名职业作家。阿德勒与西格蒙德·弗洛伊德、卡尔·荣格是同时代的人物，但如今他的知名度远不及两人。这本书试图将他的思想介绍给普通读者。 这本书采用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表达方式。全书以五个夜晚的对话展开，对话双方是一位哲学家和一位心怀不满的年轻人。年轻人认为世界十分复杂，幸福也遥不可及。他一开始就决心证明哲学家是错的。在这五个夜晚里，他不断争辩、发怒、拂袖而去，随后又一次次回来。 过去并不能决定你的现在 本书第一个也是最具争议的观点，是对它所称的“病因论”的反思。病因论倾向于用过去发生的事情来解释我们的行为。大多数人会认为，自己之所以焦虑，是因为曾经经历过某件事；自己之所以容易愤怒，是因为成长环境如此。 哲学家所介绍的阿德勒心理学则提出了另一种观点，即“目的论”。它不只是追问某种情绪由什么引起，而是进一步追问这种情绪正在发挥什么作用。书中最著名的例子，是一个从不离开房间的年轻人。通常的解释是，焦虑让他无法出门。哲学家却反过来提出：也许他已经决定不出门，于是焦虑成为他为这一决定寻找的理由。 这并不意味着过去没有发生过，也不意味着痛苦的经历无关紧要。重点在于，经历本身并不会自动决定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。我们赋予经历意义，而我们赋予它们的意义是可以改变的。哲学家说：“任何经历本身都不是我们成功或失败的原因。”这一观点既意味着沉重的责任，也带来了一种自由。 所有问题都是人际关系问题 本书的第二个重要观点是，我们的大多数困难都与自己和他人的关系密切相关。自卑、嫉妒、孤独和焦虑等感受，往往受到我们如何看待自己与他人之间关系的影响。哲学家进一步提出，如果我们在宇宙中真的完全孤独，这些问题中的大多数可能根本不会存在。 书中区分了自卑感和自卑情结。这种区分很有启发性。每个人偶尔都会感到自己不如别人，而这种感受也可能推动我们成长。但当我们把它当作借口时，它就变成了自卑情结。例如：“我做不到，因为我不够聪明”，或者“因为我没有在好学校读书。”书中还谈到了优越情结，它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：一个人通过表现得比别人优越，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全感。 按照这种观点，健康的进取意味着与过去的自己比较，而不是与别人比较。人生不是一场竞赛。 课题分离 本书最实用的工具，是所谓的“课题分离”。面对问题时，先问自己：这是谁的课题？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是，看最终需要承担选择后果的人是谁。 是否为考试学习，是你自己的课题。你的同事是否喜欢你的工作，是对方的课题。朋友会如何回应你的决定，也属于朋友自己的课题。书中认为，我们许多不快乐的来源，是试图控制别人的课题，或者允许别人干涉自己的课题。不断督促青少年学习的父母，可能正在替孩子接管本应由孩子承担的课题。一个人如果每次做决定都只考虑别人会怎么想，就等于把自己的课题交给了所有人。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忽视对他人的责任，而是要认识到自己的责任止于何处，以及另一个人的选择从何处开始。 这也解释了书名的含义。如果你一生都在努力满足每个人的期待，就永远无法真正自由。按照自己的价值观生活，意味着你必须接受有些人可能不喜欢你。哲学家认为，愿意接受这一点，正是自由生活的表现。正如他所表达的，拥有追求幸福的勇气，也意味着拥有被人讨厌的勇气。 平等的关系，而不是赞扬或责备 在本书介绍的阿德勒式观点中，健康的人际关系应当是水平关系：彼此平等，而不是一个人高高在上，另一个人处于从属地位。哲学家认为，赞扬和责备可能强化垂直关系，让一个人站在权威的位置上评价另一个人。书中建议，与其赞扬，不如给予鼓励和表达简单的感谢，例如对别人的帮助说一声“谢谢”。得到感谢会让人感到自己的付出对他人有用，而书中将这种感受视为勇气和自我价值感的基础。 共同体感觉与贡献 这一切的目标，是阿德勒所说的“共同体感觉”：意识到自己属于一个群体，并把他人视为伙伴，而不是敌人。书中认为，归属感并不是来自被喜欢或被仰慕，而是来自为他人作出贡献。即使没有人注意到或感谢你的付出，只要你能感受到自己对某个人有所帮助，生活就可能因此获得意义。 活在当下 最后一晚讨论的是如何生活。哲学家把人生比作一场舞蹈，而不是一段通往终点的旅程。如果你把人生看成从当前位置通向目标的一条直线，那么抵达目标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垫脚石。如果把人生看成一连串当下的时刻，那么每个时刻本身都是完整的。他还提出，我们应该拥有做一个普通人的勇气，而不是觉得自己必须特别优秀或特别糟糕，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。 阅读时需要注意什么 这本书的观点具有挑战性，而且往往确实能让人感到解脱。尤其是课题分离，许多读者会发现它可以立即应用于日常生活。对话形式也让作者能够通过年轻人提出读者可能会有的反对意见，因此这本书并没有完全回避棘手的问题。不过，有几点值得留意。 这种表达方式并不适合所有读者。有些人会觉得哲学家与年轻人之间的来回争辩有些重复，也可能对年轻人不断提出异议感到厌倦。他们或许更希望作者直接、简洁地陈述观点。 “创伤并不能决定现在”这一观点需要谨慎理解。本书挑战的是过去的经历必然支配我们今天生活的观念。这种看法可能带来力量，但书中最强烈的表述有时会显得低估了创伤可能产生的长期影响。现代心理学承认，创伤经历可能造成持续多年的心理和生理后果。对于正在应对创伤的人来说，这本书不能替代专业帮助。 最后，这本书是岸见一郎和古贺史健以哲学方式呈现阿德勒思想的作品。它并不是一本临床心理学或研究型著作，其中一些最大胆的观点旨在引发思考，而不应被当作科学定律。 那么，这本书值得读吗？ 值得。《The Courage to Be Disliked》是过去十年中最发人深省的自我成长类书籍之一，也确实配得上它的声誉。它的核心观点——你可以改变自己赋予过去的意义；别人的看法属于他们，而不是你的责任；归属感来自贡献，而不是获得认可——说起来简单，但在实践中可能产生出乎意料的力量。 你未必会认同哲学家提出的每一个论点，年轻人也并不认同。但这本书真正的价值，在于它让你重新审视那些自己从未意识到的假设，并提醒你：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所带来的自由，也伴随着一种风险——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。